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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壇司令-謝俠遜 九省棋王-黃松軒鴻鈞老祖-李慶全單提馬王-馮敬如四大天王之一-盧輝七省棋王-周德裕棋壇怪傑-鍾珍

棋壇司令  俠遜

謝俠遜先生,江蘇省平陽縣人,是棋界的前輩。據他老人家說:由於他的家長對象棋很有興趣,所以謝先生在童年的時間,已經受到良好的薰陶。當先生學奕初期,風聞鄰鄉有老棋王,名甚著,先生久有領教之心,但因該鄉濱海,須僱舟才能到達,故雖有這種心情,遲遲都未能實現。至十三歲時,毅然下決心,買棹往訪該棋王,訂奕三局。當下棋的時間,因怯了對方的盛名,很有些震驚的心理,可是首局結束,先生拔了頭籌,繼續下去,皆傳捷報,所以奏凱回家時,他的心情固然很喜悅,但一方面卻十分驚訝,為什麼這般容易,便把享有盛名的老棋王擊敗?在歸途中竟沒法想到圓滿的解答(其實那老棋王,只能在該鄉間稱雄,他的棋藝,根本很幼稚,所以遇上了謝先生,便一敗塗地)。不過,自經此一役,無形中已把謝的雄心振勵起來了。

過了三年,謝先生的棋藝進步很多了,在一個偶然的機會,認識了福建的林奕仙君,於是作連續性的友誼對賽,可是每局的結果,總是給林君追奔逐北,盡走下風。後來向林君請教,問他的棋法為甚麼這般兇惡,怎樣練習的?當時林君並不答覆他的詢問,卻在衣袋堙A拿出一本書來,才說:「我那凌厲的棋步,完全由這得來的。」謝急取看,卻是古譜橘中秘。那時的他,心內狂喜,好像獲得異寶似的,暗說:怪道給林君殺到寸草不留,原來他是有棋譜作為師承的。遂對林君道:「待我年事稍長,再行領教。」說畢急自往書局,購了本橘譜,同時更多買一本梅花譜,返到家堙A埋頭苦幹,重新練習,數月後覺有進步,逕晤林君,相與抗衡,竟把對殺方到滿頭大汗。林驚駭得很,問他在這短期,到那處下棋,何以成就這般神速?他卻微笑的由懷堥出梅花譜給林看,於是林也購了一本,從事研究再往訪謝對奕。時值暑天,特設桌椅於門外曠地,以相較量,由於過去勝負的傳述,附近的好棋者,都聞風來看,將他二人圍到水洩不通。走了兩局,高低未判。但因聚觀人的人太多,熱到汗流如雨,無法再下,唯有改成口奕(即閉目賽)。各參觀者,因看不到棋枰,沒法領會;便各自拿棋子來,找地方擺妥,聽說走什麼,即自行移動。雖然人數還是一樣多,但已免卻身傍擠擁了。這樣的繼續相持,直到日暮還是互有勝負,才興盡話別。

後來謝先生赴上海,在時事新報,主編象棋,發揚國粹。那時的滬濱,棋手雲集,如鎮江的王浩然、江都周煥文、江寧萬啟有、湖北羅天陽,之外還有張觀雲、林奕仙等,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好手。至若稍遜一籌的,多到不可勝數。先生每於公餘之暇,便從事棋場的角逐,因為棋藝高超,一時名聲鵲起,更因當年的棋譜,出版太少,除了橘梅兩譜之外,很難找得到較具規模者,所以各方面的人,都很想謝君編印的棋書,以指導後學。可是在資料極度缺乏之下,尚難實現。僥倖先生已經開闢了象棋的言論基地,對於徵集,尚覺容易。故經過謝君和各界討論之後,很多自動響應,把家藏的秘本,無條件送出,以助成提掖後進的好事。故謝先生所著的象棋譜大全,一經面世,立即大受棋界和後學者的歡迎,風行至海內外,瞬即售空,再版也供不應求,大有洛陽紙貴,身價十倍之勢。

由於謝先生在時事新報編寫棋欄,對各種棋訊,固然有所報導。可是他卻突然發表了一篇遊戲文章,把各地的棋手,以軍隊編制寫出,大略是:把甲名手委作棋壇的第幾軍軍長,而乙名手也充任第幾軍的某師長等等,委任級數,則按照棋手們藝術的優劣,來評定他的任命。那時的周德裕先生亦被派為前敵總指揮。文未並請受委派的各屬部人員,早日履任,以共勷棋政等語。

當時留滬的各省棋手,對這種空前未見的玩意,大感興趣。很多提筆撰文,寄往報章,來響應上文的遊戲;更聯名推舉謝先生作總司令。同時請大帥早日頒下委任狀,俾得早日就任,以群策群力,共濟棋艱。各文一經刊登,不論何處的同好,皆以此作為談笑的資料,整個上海棋壇,現出欣欣向榮之景象,當時的棋風,也為之提高。故以後的謝先生,便有了大帥的名堂,亦算得是有棋史以來,最興高彩烈的趣事了。

謝到過廣東兩次,初來的時間,和廣東的高手像黃松軒、馮敬如、盧輝、曾展鴻等,都曾作激烈的公開賽,全是分先。他對黃先生之役,走成平手。卻負給盧君。原因是黃先生的當頭炮聯馬挺中兵著法,已是老套。可是盧君所用的卻是五七砲,故應付方面,不如前者那麼熟練。以生疏的局勢,與強敵搏鬥,失敗也非奇事了。其他如對曾馮之戰,亦討不到甜頭。最差的還是對陳鏡堂的公開賽(陳君是廣州的五虎將之一,棋藝較遜黃盧等一籌)計分先二局,兩不輸虧,形成完全沒有勝仗的對賽,雖然輸的數量並不多,但在他的心堙A還是很難過的。

約一九三七年,他老人家捲土重來,雖是再遊舊地,可惜的是廣州亦已入陷入日敵的鐵蹄,所以只能逗留於本港。尤幸廣州的高手輩,如馮敬如、盧輝、蘇天雄、吳兆平君等,都已蒞港。外省棋手留港的,也有周德裕、方紹欽兩君。而馮敬如、蘇天雄、吳兆平暨方紹欽四位,更擺設擂台於中區的慶雲樓,故下棋的風氣,還不至寂寞。謝君閒暇無事,輒赴該棋壇和馮敬如作友誼式對賽(筆者每晚皆往作壁上觀)。初讓馮先,以負多勝少的戰果,反加讓一步,共饒兩先。當時筆者很覺玄妙。為甚饒先已經不敵,卻要讓多些?奇怪的馮先生也肯接受他讓二先的提議。在苦思之下,才恍然而悟,相信總逃不出名利兩字的關係吧!一笑。

在馮謝對賽的過程中,還增加一幕精彩的插曲,那就是由台山棋王雷發耀先生,和謝先生作閉目口奕。因屬較少見,且具有刺激性的節目,所以觀眾特別擠擁,筆者也叨坐末席,來欣賞名棋。計由雷君執紅子先行,雙方都用挺兵佈陣,在踏入中變的階段,競起重車,爭奪要點,紅方以先輸一馬,得回一車,獲取勝利。謝既負心有不甘,邀雷君再作正常的較量,仍由雷君走先,也是以挺兵開局,謝改應金鉤包(即包2平7),雖然中局爭持很劇烈,結果卻握手言和。後謝先生離港赴重慶,值抗戰正在水深火熱的期間,便遠走南洋,宣傳救國理念兼發揚棋藝,如先生者,可謂忠於國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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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省棋王  松軒

黃松軒,滿州八旗軍屬之後,入籍於廣東南海縣,行七,故有「旗下七」的混名。滿清鼎革後,八旗子弟失所憑藉,多要各奔前程。黃賴餘蔭,頗堪溫飽。時尚年青,性嗜棋藝,日中閒暇常到城隍廟前,跟馮敬如對棋讓雙馬,作為初步練習。在一個偶然的機會,認識旗人象棋高手「解糧官」(曾任前清的解糧官,故名,真姓名反不傳)日夕懇求他教授棋藝。「解糧官」喜黃聰穎,也有意成全他,於是醉心象藝的黃松軒,得償學棋的宿願了。

藝成之後,以當時華南地區最負盛名的棋手,首推香港的郭乃明,黃為討經驗和揚名計,即買棹來港,向郭挑戰(按:郭在香港成名已很久,是當時華南地區執棋壇牛耳的高手,輩份比馮敬如還要高,年紀已經五十多歲了)。郭以前輩身份,跟黃接仗,黃運用最擅長的新穎佈局,中炮聯馬挺中兵棄馬局,攻陷一城。第二局也以後手屏風馬再度獲勝。黃松軒奏凱返穗,郭亦宣佈收山罷奕,自此黃即平步青雲,加以嫻於交際,各界人仕擁護者多,隱然成為華南棋壇的領袖人物。

一九二七年,黃參加廣州舉辦的第一屈,全省公開象棋大比賽,以凌厲的棋法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,保有常勝之身,成績冠於同儕。但因盧輝積分冒升,與黃相等,故黃松軒須於大佛寺的廣場,和盧輝再來一次「人棋」準決賽,作冠亞軍的爭奪戰(按:當時賽會向仁威小學校,借用學童卅二名,加以訓練後充任棋子,在衣服前後書明車、傌、炮、兵等字樣,以資識別,大棋盤則畫於廣場上。比賽員每走一著,充任該棋子的學生即照走一步。如屬走炮則更好看,因充炮的學生走動時,作炮狀指向對方,常令觀眾捧腹大笑。更於兩邊各搭司令台一座,給黃、盧發號施令,故觀眾人山人海,熱鬧非常)。這種盛大場面,真是一生難得一見,故黃、盧兩人,都難免有緊張的感覺!

比賽開始盧執得首局的先行權,用他畢生最擅長的五七炮,直橫車局搶陷一城。當時觀眾大為喧噪,因料不到盧輝能擊敗黃松軒的。這一喧鬧,更帶給黃松軒莫大的壓力。但畢竟黃戰鬥經驗遠比盧輝豐富得多,能夠臨危不亂,乘盧鬥順手炮的弱點,採取直車壓馬局穩定攻勢,又趁盧進車的躁失,挺棄中兵,運連環馬躍進,一輪急行軍突襲,扳回一局。這時盧輝已呈再衰三竭的疲態,黃卒以二比一奠定勝局,力奪冠軍。自此榮居四大天王首席,享譽更隆了。

一九三○年,東南區大比賽之役,華南本派定黃松軒和李慶全為代表。但黃因丁母憂,故改由馮敬如替代。要是該次黃能夠出席的話,則成績可能會好一點的。

黃松軒棋法,以雄悍著稱,中炮局更有雷霆萬鈞的勢力,走著大刀闊斧,凌厲迅速,對手每感抵擋不易。無怪華東謝俠遜氏,譽他的中炮局,為全國的第一手。

廣州大新公司,天台遊樂場增設象棋擂台部,交黃松軒主持,他對攻擂的棋客,從不趕盡殺絕。每到相當時間,例有一局和棋奉贈,使他們得著大堆獎品,笑逐顏開地捧回家堙]按:當年大新棋壇的獎品,全屬商號所報銷,台主是不必自掏腰包的)。所以雖有趙培和另一較低棋手作副台主,也是擂無虛設,戰無虛夕。

當大新棋壇,擂台最旺盛的時候,設有高若小童的巨形銀鼎一座,陳列於台畔。有能連勝台主兩局者,則可扛鼎而歸。但黃之人緣素好,且同道向少相扼,普通棋迷則自問無舉鼎的能耐,以故陳列只屬陳列,實無人過問。爰因某副台主分派入場贈券不得其法,引起部份棋手的不滿,商議倒黃。為增強實力,四出拉攏好手參加。當時參與攻擂的棋手,計有:頭路先鋒蘇天雄,後路先鋒趙坤,元帥盧輝,顧問湖北羅天揚,棋壇怪傑鍾珍則作為參謀總長。四處張貼街招,書明每天攻擂的將帥姓氏,直把好觀熱鬧的棋迷,樂得像瘋魔般手舞足蹈。

好戲上演之日,頭路先鋒蘇天雄,首先上陣攻打三局,跟黃松軒拉成一勝一負一和的平等戰績,雖然不錯,但台例所關,問鼎絕望。接著大元帥盧輝衝出,黃松軒恐墜入車輪戰陣,急掛出免戰牌,改派副車接仗。盧既失目標,興緻已減,為免有勝之不武之嫌,於副車一仗,暫時鳴金收軍。翌日由曾獲兩廣棋賽冠軍的陳鏡堂氏,自掏腰包擺酒替雙方勸和,於是一幕哄動華南棋壇的倒黃活劇,於焉寢息。黃松軒卻飽嘗提心吊膽之苦了!

周德裕在上海獵獲七省棋王的美譽之後,南下香江,捲土重來,大有囊括華南棋壇的雄邁氣概。黃松軒保壇有責,先後和周氏大戰三場六個回合,雌雄未決。值廣州舉行四省土產展覽,會場之內,附設棋壇,穗市棋手由黃松軒以下,到場主持者為數不少。四鄉同好爭往觀熱鬧,頓有冠蓋集穗垣之概。周德裕也赴廣州隨喜,順便向黃挑戰,務求一見高下。這一挑戰不打緊,誰知竟為後來黃、周隔埠罵戰一事,種下了導火線!

話說黃松軒接受了周德裕的挑戰,準期到四省展覽會場內的擂台,公開對仗。雙方捧場的「啦啦隊」,紛紛集資作勝負的暗博,形成是戰比前數戰的嚴重性。這一消息傳出之後,棋迷相爭入坐,於是和參觀會展的仕女們肩摩踵接,鬢影衣香,棋壇亦頓感生色。比賽結果,黃先行攻陷一局,後手卻被周搶回一關,仍屬平分春色。

本來和局終場,兩不輸虧,已經沒有「是非」的了。雙方的啦啦隊,卻認為未夠刺激,要求再接再厲,因而演成最後一個回合(即第十局),周德裕為謀中原定鼎,走馬取象(按:本來該局,周如肯穩健從事,是不會負的)。冷不防黃松軒運炮平中,將周方陣地轟得瓦解肢離,於是雄據香港未曾敗仗的七省棋王周德裕,頓告應聲落馬,被黃松軒所擒了。

黃松軒擊敗周德裕之後,華南棋國人士,以黃既戰勝七省王,加上打垮廣西蘇兆南的功績,理應將黃冠上九省棋王的榮銜。當時報章亦以大字標題刊載該段消息。這邊廂周德裕聞訊,以為擁黃輩有意令渠難堪。「一聲可怒」星夜招集智囊團,開其緊急會議,密謀對策。結果再次向黃松軒投下挑戰書,要求開闢第二次炮馬對仗。擁黃派卻認為既經賽過十局,數已不少。周之失敗,顯屬技不如黃,如接納所求,豈非終生難了結,於是一聲相應不理。故周等挑戰函件,雖若雪片紛飛,卻總為黃派閉門所拒,直把七省棋王周德裕氣煞。

日寇南侵,廣州陷落,棋手紛紛避禍,遠走大後方者有之,來港的為數亦不少。黃松軒則獨走濠江,又跟梁兆光結下一段棋緣。

話說添男茶樓,經常有四大天王在喝茶下棋(澳門棋手黃蘇、鄒青、梁兆光、薛炳光,稱濠江四大天王)。黃松軒捨象棋外無雜好,獨茶癮極深,暇則嘆其一盅兩件,積習既深,到澳亦難例外。一天黃赴添男品茗,見有人下棋,喝了兩杯濃茶,便過檯觀戰。梁兆光乍見一生面老者,看棋看得津津有味,向之兜搭。黃松軒遷澳以後,一直未下過象棋,吊癮吊得發慌,經梁邀奕,喜出望外,真有吐飯應承之勢。條件訂妥,開始推車躍馬,對打起來。梁兆光見黃肯平下,以為釣得「順」客,於是好整以暇,準備落手擒「王」。嗣覺黃走子迅速,綿密雄勁,雖竭力應戰,仍落下風。便詢黃說:「老伯尊姓名?」「黃才」黃松軒答。梁兆光想遍腦海,總想不起有以黃才為名的棋手,雖滿腹疑團,卻存著黃或者偶然走得好些而已的念頭,不肯就此罷手,一連奕了數天,傾全力爭持,希望奪取勝利。黃松軒卻明知梁屬澳門名手,有棋友之誼,所以報假名者,無非欲開玩笑,根本無套利之想。故走子時寬時緊,只求過過棋癮,因此勝負出入不大。梁兆光經過幾天對壘週旋,對黃的棋度,漸漸有較深刻的了解,知道縱使再下,亦難討好,也就停止對奕,作重新估計。偶想起鍾珍的事跡,暗說:「不好,莫非此人是鍾珍!」可是澳門的棋手,全沒跟黃認識,怎辦?再一想,有了!於是趁著有事來港之便,往拜訪華南棋會會長曾展鴻,把事情發展的始末,和相貌年齡原原本本的說出,問是否鍾珍?展公微一沉吟說:「這人有帶眼鏡?」梁說:「有。而且每遇著棋勢棘手時,總好把眼鏡除下來猛抹的。」展公大笑說:「你碰著松軒啦!」到此梁兆光始知所謂黃才,其實是黃松軒!

澳門自從黃松軒到住之後,棋風隨而興旺起來,平安茶樓更增設擂台,由黃松軒鎮守其間,每天進馬拉炮,喊殺之聲盈耳。

天有不測風雲,黃松軒因患痢疾,病歿鏡湖醫院,時約為一九三七年。消息傳來,本港棋界人士,固屬傷感,而巨星殞落,即整個棋國,亦蒙重大損失了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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鴻鈞老祖  慶全

李慶全名萬,順德大良人,世業梳篦,故有梳篦萬的混名。遜清以後,男子廢除長髮,梳篦業務一落千丈,情緒鬱鬱難舒,日中無聊,以象棋作消遺工具。時間一久,藝漸精進,這時的象棋一道,日趨興盛,反視梳篦行業則日漸沒落,因而促起專研象藝的決心,這就是他從事象棋職業的起緣了。

李棋藝陰柔穩健,度數深遠,局勢被困垂危之際,每能藉兌子機會解厄,且反奪先手。屏風馬局的研究,尤有獨到。是以他奕名,早著於華南區,雖不能譽稱無敵,但以當時的棋手與較,實無人能駕而上之。

一九二七年,廣州舉辦第一屆全省公開象棋大比賽,華南好手,如數參加。在比賽過程中,李由始至終,未負一局。且屢克強敵,負時譽的馮敬如和盧輝兩高手,都先後敗在他的手堙A本來成績是一時無兩的。可惜不懂得積分制度,以為只要保持不敗,即有冠軍資格。致和局較多,影響分數低落,棋賽結束遂屈居第四,雖然獲得四大天王的美譽,以及賽會的特別獎贈,卻也難免悒怏不歡了!

一九三○年,香港華南象棋會,主辦華東華南象棋大比賽,李慶全,馮敬如膺選為華南區代表。值華東代表周德裕,林奕仙抵港時,距開賽日期還遠,李和周德裕接納棋友的建議,先來十局友誼賽,藉以探討雙方棋藝。結果李萬發揮了優美的藝術,以多勝兩局的戰績,挫敗周德裕,首施下馬威。所以周德裕第二次南下香港時,他所編的棋譜象戲勾玄,有著這樣稱贊李慶全的語句:「李佈局運子,如銅牆鐵壁,無懈可攻,臨以大力,亦復顛撲不破,洵為一等能手。」服善之意,溢於言外(按:周棋譜出版時,李慶全已經逝世)。

東、南比賽正式開始,四代表爭持甚力,李慶全和周德裕兩人,因有私人賽的一段恩怨,搏鬥得更覺激烈,李固欲再顯玄功,周則想湔雪讎仇,每局必作寸土之爭。因雙方都藝有獨到,結果祗是總和。但李卻擊敗另一代表林奕仙,替華南棋隊奪得較多的積分。若非馮敬如在賽程最後的一局,因為怯了周德裕,無故輸去的話,則華東隊難以爭回平分的戰績。

東南大比賽結束,李慶全的奕名,日益雀噪,惜絀於交際,且環境坎坷,故藝雖高而難展抱負!後來棋友梁伯昌,介紹渠到香港華南象棋會,任象棋教練,會友輩無不深慶得人。

李萬不止精於象藝,據說對圍棋也有兩手,待人接物,則更和藹可親,惜天不假年,於一九三三年春,病歿於穗市,為四大天王最早駕鶴西歸的一位。消息傳出,棋界人士,靡不同聲婉惜,即後學者亦失卻一良好導師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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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提馬王  敬如

佛山馮敬如,名澤,成名雖較遲於「解糧官」,卻比黃松軒、盧輝為早,故粵籍棋手多稱他「澤叔」,性詼諧,喜戲謔,勝負從不斤斤於懷,大有遊戲人間,頑世不恭的氣質。

澤叔沒有棋王的「架子」,奕彩多少,兼收并蓄,所以想學棋的低手輩,多好跟他平下兩局,希望討取經驗。他和人平下時,不論對手的棋藝多低,他也總將棋度較到差不多的程度,至僅能獲勝。還邊下邊說「頂手,頂手」,務令與奕者不致有面紅耳熱之感,黃松軒每見馮跟人下棋,總好以此戲他:「阿澤,頂手嗎。」他卻頻頻點頭,「很頂手!很辛苦!」

「澤叔」中變殘著俱佳,對馬炮兵的運用,允稱一時無兩,惜佈局祗用死一單提馬(按:這只是對高手而言,如屬對低手,他的列手炮,卻運用得像生龍活虎哩),是為美中不足。早年設棋檔於穗城隍廟前曠地,以讓馬工夫精奧,「客仔」繁多,即稱雄於華南多年的黃松軒氏,亦嘗一度充他的雙馬主顧,生涯頗不寂寞。

據說他自擺局以來,鮮逢敵手,獨有一次開檔至下午四時許,仍未發市。正感奇怪之際,忽見一年過六十的老頭,留連於檔前,澤叔見而異之。於是以手加額作猜枚狀(按:這是馮邀人奕棋的習慣手勢。):「老伯,下盤棋啦,有雙馬讓喔。」說完之後,即掉頭不顧。在他之意,以為這樣高齡的老兒,那會有這般興趣呢。誰知該老者竟立刻蹲下,還微笑說:「讓雙馬,不必。跟你平下一局啦,奕例怎樣?」這真是突如其來的怪事,很教「澤叔」愕然。不過,既有飛來好客,卻之恐遭天懨,便說:「下一元啦。」老者隨手走一步中炮說:「好的。」當時馮以為雖然未嘗發過市,但碰得一好客,也算補得過了。那知奕足五個多鐘頭,竟敗在老頭手下,事後同在城隍廟前的販賣小販問馮說:「澤叔,今晚旗開得勝啦。」他搖頭擺腦道:「唔好講喇,一天唔發市,發市遇強梁。」原來那老頭兒,並非無名之輩,正是鼎鼎大名的高州棋王「許容齋」!

一九二七年,參加全省大比賽,位列第三,和黃松軒、李慶全、盧輝同被譽為四大天王。這時廣州已有棋壇設立,「澤叔」也就結束了城隍廟前的生意,每天移駐翩翩棋壇候教了。

馮敬如棋藝雖然了得,卻有一副奇怪的劣性;那就是他跟本地棋手對奕,不論你棋藝多好,著法多奧妙,都可應付裕如。一旦碰著外省好手,則便有舖「震癮」。憶一九三○年,東南大比賽之役,他和李慶全膺選華南區代表,到香港接戰華東代表周德裕、林奕仙。因看見周德裕走了一步妙著,棄車雙捉李慶全的車炮,立即如患瘧疾,起了「由心震出來」的怯意,以後遇著周德裕,即如見猛虎,大有手足無措之勢。致該次所有演出,俱遠不及平時好。就以對周德裕的最後一局的殘棋來說:馮以馬炮禁制周方炮馬兩兵,雙方都不能動彈,已演進到互走閑著的形勢,如就此相持下去,即成和局了。但馮卻無端把馬跳開,給周兵以重趨活躍之機,自蹈敗亡之境。故說者謂東南之戰,華東能夠和華南拉成平手,實邀馮之幸。

馮敬如經過了東南戰役失敗的教訓之後,深知僅憑單提馬去應付中炮的攻勢有些靠不住了。但如用其他的佈局,像屏風馬之類的局法,卻總有不甚稱手的感覺,臨場缺乏使用的信心。然而世上無難事,只怕沒恆心!在銳意鑽研之下,卒被「澤叔」創出了獨門祕奧──單提馬棄炮陷車局。使高手輩如黃松軒、李慶全、周德裕等,皆望棄炮而生畏。雖然後來為曾展鴻發明了破法,失掉效能,但已替個人寫下一頁新猷了!

「澤叔」從奕一生,戰績雖不能稱絕佳,也算平穩。但對著周德裕,卻輸得一塌糊塗。在廿四局以前,更慘嘗著光蛋的滋味。直到黃松軒打垮周德裕之後,帶給了馮一服興奮劑,隻身走港向周德裕挑戰,竟大顯神威,連取周兩局,洗雪屢敗的奇辱。

日騎肆虐,港島蒙災,澤叔年老體弱,仍居港靠棋會友,無奈離亂時期,居民多耽於日常生活,再難有耍樂的閑情,馮老遂慘受貧病交熬,謀生無計,客死於灣仔。戰禍荼毒於人大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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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大天王之一  

在華南棋壇中,現仍有「天王」之稱的盧輝,為前輩棋手盧權的長子(按:盧權是老五虎將之一),有弟名廣,也頗負奕名。他們一家向操搭棚業,所以有很多前輩都叫盧輝做「棚仔」。他自幼嗜象棋,在練棋時,因和馮敬如對局最多,故他的先手局法,也是以中炮單提馬(即五七炮)馳譽於棋壇,數十年來佈局未嘗一變。

盧輝初露鋒芒時,曾跟李慶全對奕於河南海幢寺的大紅寶殿。由李讓盧二先三先其中有一盤已下到殘局,李萬以車馬和盧方的車雙象週旋,佔盡上風。但盧輝極力支撐,使李萬攻了兩點多鐘,仍末能取勝。李頗感煩惱,便說:「棚仔,快丟棋啦,這種棋是一定輸的,何必如此孤寒?」盧輝卻微笑說:「萬叔,你點贏呀?」這一句話,雖很謙和,也儘夠李萬頭痛了。繼續相持,李卒得一機會,獵去一象而獲勝,經過此役之後,「棚仔」能戰之名,開始傳遍奕林了。

廣州第一屆全省大比賽,盧輝以後起身份,參與其間。初賽執籌即碰著享有盛譽的黃松軒,遭黃所扼。卒賴真才實學,憑著鋒銳的著法,殺得一般二流棋手,望風披靡,由初負衝出重圍,方謂棘叢已過,從此闖進康莊大道了。誰知厄運垂青,竟逢著「鴻鈞老祖」李慶全,又須傾力苦戰。

李慶全的棋法陰柔穩健,素有牛皮糖之稱,以一個鋒銳攻棋著名的盧輝跟他對仗。正如武林所謂「金刀換掌」,實屬好看非常。所以一經接觸,盧輝即一鼓作氣,向李萬的陣地猛施突襲,可惜火候未到,出擊不克,終受李萬擊敗。幸而賽會所採的淘汰制,是要連輸兩次,始遭出局(按:該次採取的複式淘汰方法,如輸一次,勝回一次,則要再連負兩場始遭出局),如屬現在的複式淘汰制,則不止「天王」無份,且至名落孫山了!

風暴已去,雨過天晴,盧輝跨馬放炮,勇往直前,積分反駕乎李慶全、馮敬如之上(按:李、馮棋法柔和,易被對手迫和),與黃松軒並轡齊驅。賽會便在大佛寺的廣場,舉行「人棋」準決賽,使黃、盧大演身手,以定冠亞軍誰屬。

盧輝在初賽嘗受扼於黃松軒,此次奏出重逢曲,大有仇人相見之概。乘執得先行之利,運用最擅長的五七炮局,向黃猛撲成功,拔下頭籌。惜再戰已呈再衰三竭,祗獲亞軍而歸,「四大天王」亦告產生了!

後來江都周德裕挾七省棋王美號再度南來,盧輝和他首次遭遇於廣州,當賽事開始時,盧尚患河漁之疾,抱病登場,影響精神疲弱,被周連下二城。以後經過幾次劇戰,雖每多可勝之局,總是失諸交臂,未能收復失地。至一九四○年,六王奪鼎之役,盧擊敗董文淵,以為可乘勝餘威,進擊周德裕了。不幸卻被周以預早演習的後手半路鬥列炮所陷,又慘遭敗績!

盧輝自屢敗於周德裕之後,也知個人的短處,是五七炮局佈局過於呆板,便潛心操練變法,準備再會時,以收制勝之效,而洗雪前恥。可惜一九四一年,周德裕遄返上海,一九五○年更撒手西歸。巨星殞落,固是象棋界的重大損失,「盧天王」卻永無復仇的機會,當有此恨綿綿之感了!

「盧天王」佈局雖然呆板了些,中變卻鋒銳異常,殺法亦十分凌厲。日敵陷港即重返穗垣,和平後曾再度來港。為人老實,不尚浮誇,近數年間,歲序雖已漸高,但每逢參加棋賽,和後輩相抗,仍屬寶刀未老,洵屬難能可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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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省棋王  德裕

周德裕,江蘇省江都府人。他能夠獲有七省棋王的美譽,可算是苦練得來的。考周在童年時,對象棋並不十分喜愛。當時他的父親周煥文,是揚州一位懸壺濟世的中醫生。於醫人之餘,對象棋尤好研究。因棋藝有獨到之處,在江、浙一帶,早享盛譽。當時棋界聞人張毓英,亦常請周煥文下棋,以上賓禮招待。

值揚州張錦榮回抵故鄉,亦以擅奕聞名。張毓英特請他兩人到家堙A作友誼對奕。盛名吸引,棋手參觀者,為數不少。

在最初一兩天,所奕的十餘局,周煥文後手局固然失敗,即先手中炮,竟亦未嘗一勝。後來變更戰略,先手放棄中炮,改用「仙人指路」的進兵局,然後挽回先手從未一勝的頹勢,但奕畢比對,已備受慘敗之苦。更痛心的是棋壇的地位,也隨而疾降。一氣之下,一病不起!在纏綿枕席之際,周德裕於探病之餘,問父所苦,既聆悉病源,雖心靈傷痛,而無可如何,故自周煥文逝世之後,德裕先生即從事學習象藝,希望一朝有成,可以洗雪父恥;那時他才十四歲。

由於日夕苦練,進步神速。數年後即約張錦榮作七十局大決戰(按:這是周德裕的聰明處。因為他是新手,誠恐經驗不足,故約戰七十局,即以備不虞)。經過長時間的苦鬥,果然有志竟成,周先生以淨勝十四局的戰績,把張錦榮擊敗,湔雪父仇,留為棋壇佳話!周德裕善戰之名,也隨之傳遍「奕林」了。

嗣後周德裕每奕皆勝多負少,奕名雀噪。適逢香港華南象棋會成立,欲舉行盛大棋賽,以倡導棋風。於一九三○年致函上海,籌辦華東、華南棋賽。同年八月由上海選出周德裕、林奕仙兩人,代表華東南下香港,和華南方面的李慶全、馮敬如作分方循環對仗。翌年又在上海,和萬啟有再次代表華東,迎戰華北象棋隊的代表趙文宣、張德魁,兩仗都獲得優良戰績。

後來上海舉辦埠際大棋賽,參戰棋手包括七省之多,周君經艱苦決鬥,獨占鰲頭,因而七省棋王的美號,不徑而走,瞬即譽遍全國。

周德裕自晉號七省棋王之後,不久即重蒞華南,止於香港,作重來崔護(可惜李慶全適已病逝,不然的話,單是他兩人清算舊帳,棋迷的眼福已經不少啦)。這時華南象棋會,已名存實亡,棋藝好手多聚居廣州,當時香港棋壇可說是最零落的一段時期。周德裕適於此時蒞港,很得天時地利,實有助於他的成功因素不少。

香港棋界功臣李善卿,和曾展鴻等一群棋友組織華南象棋會,實想把穗、港棋界聯成一氣,到頭來只落得煙消雲散,這實在難免心中有氣。為重組本港棋壇基礎起見,所以周德裕甫抵香港,李即和周聯絡,還替周作全盤計劃的打算。雖然世事有時會相互利用,不過周德裕當時如得不著李善卿居中籌劃,也許不容易有著後來這樣美的成就哩!

周德裕既得李善卿的勷助,利用香港作根據地,先和廣州的棋界,發動書信以及報章的挑戰,然後轉戰於穗、港之間,跟黃松軒、盧輝、馮敬如等作大小數十戰,只曾多負一局給黃松軒,餘輩皆被他所敗,成績之高,一時無兩。

周德裕既在穗、港間奠定良好基礎,李善卿便乘機為他在香港荷理活道的孔聖會內設立象棋講座班,印派章程,以有系統的教授法作號召。慕名往學者很多,因而門下弟子,遍佈香江。可惜赴學的人,只是一時之興,以故後來門下桃李,總沒有能承衣砵的好手。教授時分發講義,使各學生不致過後遺忘。此外更印有四十八課開局法售賣,索價廿元,因為周家佈局,久已蜚聲國內,所以華南棋界購作參考者,數亦不少。是為周德裕留港期間的全盛時代。

日敵南侵,廣州陷落,黃松軒避禍轉居澳門,因患痢疾逝世。周偶與人閒談:「廣東黃松軒病歿,我可以無敵手了!」適為殷商陸某所知,怪周輕狂,多方請人介紹,請出由越南載譽歸來的棋壇怪傑「鍾珍」和周對抗。地點則擇定高陛茶樓舊址。於是轟動全港的鍾、周「籌款對抗義賽」遂告產生了。

經過一連五晚,十局的精彩慘烈決鬥,由於功力悉敵,結果是兩不輸虧,握手言和。但棋迷卻已大飽眼福,嘆為觀止。後來該陸某再邀請鍾珍和周德裕,到塘西某大俱樂部,作五局的決勝友誼賽,並懸公彩以獎勝利的一方。每晚定奕一局,走子不限時間,更設備靚金庄(即靚大煙)款待(因為鍾、周都是癮君子)。前三局鍾以二和一勝佔先。第四晚周德裕要求改採限鐘走子,該晚即奕畢兩局,周卻反獲二勝一負兩和告捷。

上海時局動盪聲中,浙江棋手董文淵掮著四省冠軍的榮銜,隨同銀業鉅子張澹如一道來港。請人介紹和周彩奕十局友誼賽,甫下四局,周德裕即佔勝二和二優勢,而轉讓董走先。到十局完結,適成各勝二和六均勢。但董走了八局先,在技力上說,周實較勝一籌。

經過此役之後,董閉門將周德裕的佈局重新演拆,然後再次約周作無限局數的分先對仗,這樣的輸過即拆,拆後又下,經過長期的角逐,周德裕仍能稍佔上風。就以六王奪鼎賽來說,周力戰群雄,保持比對不敗的偉績,把老董迫落第二,榮獲冠軍。

一九四○年,先施六樓文園酒家棋壇,繼六王賽後,舉辦三王埠際金牌賽。因賽員之一的鍾珍被迫退出,改由周德裕、董文淵打對台,作十局決勝,不料周在該賽所演出迭告嚴重失常,竟以直落六局的絕大比數,受挫於董文淵,創棋壇有史以來的空前慘敗!至是勝負已判,以後四局不必再舉行了。

有棋壇的評論家說:「周德裕藝本優於董文淵;但是他太『笨伯』!和董不斷的對下,這不啻將本身的秘奧,盡數授於仇敵,周敗固宜矣。」這實在是不經之談。因為身屬成名好手,對後輩應有扶掖的責任,周肯和董對奕,實為他的優良風度。要是推搪自存,則難免有保名避戰之譏了!何況周德裕之負於董文淵,祗是偶然的走樣,實非藝已在董之下。

自經此役慘敗,周頗感壯志消沉,加以氣憤之餘,身膺疾病,棋壇絕跡,大有掛枰封棋,告老收山之慨。

一九四一年,香港局勢風聲鶴唳,居民多遵政府勸導,疏散返鄉,周也買棹回上海,據傳說:「周、董在滬曾再次作彩奕,周雄風重振,將董擊敗,而恢復盛譽。」

周之為人,有良好的藝術風度,名雖高,卻從不作保名避戰之舉,遇有棋手向之挑戰,無不答允。論棋藝則精於佈局,中變殘著俱佳,實為不可多得的良材,故有「四淫齋」的美譽。惜染有不良癖好,由港返滬後,一直不得意,境況日漸潦倒,終於一九五○年,因貧病交煎,歿於上海。一代棋藝宗師,落得如斯下場,誠堪浩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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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壇怪傑  

鍾珍,是廣州近郊,以產桂味荔枝著名的羅崗洞鄉人。世業米,故有「米仔」的綽號,性嗜象棋,有練習苦心,早年已和黃松軒,曾展鴻并稱「嶺南三鳳」。為人多智,好用左道,故棋友輩多懷著敬而遠之的念頭,和他交接,生平軼事之多,傾全國棋界也無出其右。

鍾珍居廣州時,棋藝雖高,卻從不作公開競技,所以他的棋藝程度,實在怎樣捨他自己之外,更無人知得清楚了。鍾知交的棋友不多,和李慶全的哥哥「大梳桂」(李桂)卻相當要好,常常對奕觀摩,相互練習,負則作吃喝的東道,已成慣例了。

一天,兩人又如常對下,李桂採用慣走的半路列手包,應付鍾當頭炮的攻勢。當時的佈局如下:炮二平五,馬8進7,傌二進三,車9平8,車一平二,包8進4,兵三進一,包2平5,傌八進七,馬2進3。這時輪到鍾走,剛舉手想拿棋子,忽跌去銀幣數枚,於是未及思索,遽走傌三進四,即匆匆俯拾銀毫。既復就坐,愕然對李桂說:「這著進傌,因撿拾銀毫,未加考慮,可以不算啦。」李驟視之下,以為進炮可搶先,遂說:「這未免不公平吧!你吃虧就悔子,要是有便宜又怎辦?」鍾卻搶著說:「你以為我真的想悔子?你錯了!其實這是一步妙著,你叫我不走也不肯哩。」李桂給他這樣一激,心中有氣,且以為鍾故作驚人之言,以進為退,好作悔子的退路,便和鍾博了巨彩。

誰知鍾珍早將此局勢,加以縝密演拆,伺機陷李的。李既入彀還懵然不知,於是續走包8進1,傌四進六,包8平3,車二進九,馬7退8。走到這個階段,李桂以為鍾頂多是傌六進七去馬,保持子力均勢,則個人可走馬8進7保中卒,然後車1進2捉馬,仍可佔得些微的優勢。豈料鍾竟棄子謀局,遽走傌六進八窺臥槽,採馬後炮催殺,兼緊脅邊車。李在無辦法之餘,只有走包5進4叫將軍,希望把鍾的中炮釘死,順便切斷敵車橫出的通道。這本是如意的算法,要是搞得通的話,不只說不輸,即勝也並不出奇。問題是鍾既經過全盤策劃,豈容李獲得這般便宜,所以未須考慮,即走出一步和傌六進八有異曲同工之妙的炮五平六,棄空頭攔炮。至此,李桂除走將5進1救車之外,再無挽救之方,終於在鍾珍圍攻之下,損失巨資。

有相士某,於穗設館論相,以稍具名氣,前往研究者很多,時日一久,相資積聚相當可觀。相士對象棋,造詣不弱,館堛設有讓雙馬擂台,經常於談相之餘,邀客人來一兩局雙馬讓賽,彩金則一元數角之間,收入也不錯,象棋儼然成為相士的副業了。

鍾於相士動態,早有所聞,遲遲未發動攻勢者,想多收些明瞭相士品性的牒報而已。及準備週全,即偽往看相,既見棋局,詢該相士說:「你很喜歡下棋嗎?為什麼一邊沒有馬的呢?」相士見他問話外行,便說:「是呀,要是先生有興趣的話,我就讓雙馬吧。」鍾愕然地說:「下棋可以讓雙馬的,那倒要一試啦!」結果每局一元成議,由相士讓鍾珍雙馬。對壘不旋踵,鍾連負三局,掏出三元給相士說:「輸得不值!『舖頭』吃飯啦,明天準來跟你下,誓報此仇。」以後鍾總於快要吃晚飯的時光,去跟相士對奕,卻每次下兩局或三局不等。一連輸了六、七天,忽然絕跡不到。

相士吃開「順野」,驟失主顧,以為鍾感「肉痛」不敢再來。悔恨沒有問鍾住處,致造訪無門,每於晚飯前,不自覺地便跑到門外張望一次,才悵然回館埵Y飯。這樣的差不多一個月,相士也漸漸地忘記了。一天突然眼睛一亮,見鍾已推開小門入內,相士暗喜財神重降,為恐事過情遷,鍾已失掉興緻,於是說:「很久沒有來交學費啦!今天什麼風,吹得你光臨?」

「跟你下雙馬局,輸得頭昏腦漲,太不值。」鍾答:「所以在過去的一個月間,走遍名山大川,尋求名師學棋,現在成功了。再來啦,三元一局。」相士見鍾說得好像講笑又像認真,頗存怯意。再一想:「鍾已輸過廿多元,何妨一博?不幸而負,也不致輸『入肉』,何樂不為?」意決,相與入座,戰事隨起,相士初意以為定有惡鬥,誰知又像從前般,毫不費力,「九塊」即已袋袋平安。相士見一下子已獲九元進帳,比談相還要好得多,心想:「這次碰著個大傻瓜,一天送來九元,單是下棋每月已有二百七十塊,若能常此以往,則發達也非難事啦!」直樂得手舞足蹈,正是錢迷心竅,所有戒備念頭,通通飛到九霄雲外了!

這樣的過了兩天,將屆晚飯的時光,相士又在作進帳的期待了。但失望得很,直候到晚餐擺開,還沒見客仔的蹤影,弄得相士連吃飯也覺乏味,懊喪之餘,姑且到門外張望散悶,忽見鍾醉眼模糊,腳步斜歪,直趨至相館的「貴妃床」躺下。相士為爭取時間計,急說:「喂,起身下棋啦。」「不。」鍾說:「今天收數的時間長,太累,又喝醉了酒。」相士以鍾酒氣燻燻,荷囊腫漲,正是千載良機,那肯放過。於是邀之益力。鍾卻糊糊塗塗地說:「你欺我喝醉酒嗎?好,跟你下卅元。」

相士聆聽之下,差點不相信他的耳朵,再問清楚之後,大喜過望,還以為鴻鵠將至!賽事展開,相士聚精會神,準備財來直受。那邊廂鍾珍也使出「較線」的看家本領,把棋局走得像一團糟,給相士來一個大包圍,然後慢慢的棄子求兌,作謀和狀。爭持到殘局,鍾卻以多卒僅勝。再接再厲,相士又遭同樣覆敗!鍾發言了:「想不到喝醉酒,卻會贏棋!早知如此,不致給你殺得這樣慘啦。」相士本已有打退堂鼓之意,這一說,又使他燃起了新的希望!再看鍾珍那醉態可掏的狀態,實在也捨不得罷手。於是邊擺棋子邊說:「你今天下棋,比以前好得多,雙馬讓不起了,讓單馬先啦。」其實這不過是試探之詞,如鍾要讓雙馬,他還是照讓的。

「好啦。」鍾答:「既然不敢讓雙馬,就讓單馬先啦。不過,我已經贏得六十元,作為一局下罷。」邊說邊從懷堙A取出六十元放到桌上,更有意無意間,給相士看見懷堛熄r票。相士在這雙重引誘之下,貪念掩蓋了理智,再無暇顧及利害了。至所負已多,又感欲罷不能,終被鍾珍用讓少加彩之計,一夜之間「起底」!

後來鍾珍獲曾展鴻的介紹(按:當年曾任越南先施分公司高級職員),遠渡越南,挾棋走埠。專揀棋風旺盛的去處穿插,以「低棋客」的姿態出現。以下是鍾所述在越的情況:

鍾每到一地,即進行查訪該處最高棋王是誰(查訪方法則向煙館的道友著手),首先要認識棋王的廬山真面,和居住地段以及經濟狀況,俾一旦碰頭時易於趨避。探詢清楚之後,開始「放水」(即詐輸,一如上文對付相士一般),由心目中的起點地段放至終點,再從終點像收利息般,一路收返起點。到和那些較次的棋人,差不多通奕過了,然後侵入棋王的境界,先將棋王手下的蝦兵蟹將,來一個掃蕩殲滅,於是棋王為了保土有責,勢必出而大呼來將通名了。

見面之後,鍾必先作怯戰之狀,以驕其心,繼則按度棋王和他的信徒的經濟情況,邀博巨額彩金,約期會戰(按:約期會戰目的,恐棋王資源短絀,使他有週轉餘地)。棋王既屬一地之尊,擁護者必多,就算個人經濟狀況惡劣,籌措不來,信徒們亦必集齊該數量,和鍾相博。鍾珍棋藝既高,那些棋王輩,卻祗是鄉下高手,故鍾並不難獲勝利。殺「大花面」之後,消息喧騰全埠,棋人聞鍾名而生畏,鍾又須改名換姓向別處發展了。

鍾又講述一宗黑吃黑的事跡,原來越南棋手某,藝冠群儕,早有國手稱號。每年於禾稻將熟之際,即環國旅行,四處博奕,據說一匝所得,足供渠全家一年所需。鍾訪得實情,預早攜資赴離該越南國手家鄉不遠的一處必經歸途相候。因為該國手於將返抵家鄉時,已滿獲勝利品,荷囊大脹,故鍾選擇該處為截擊之計,可謂狠毒了!

話說越南國手,於環國奕棋,滿載榮歸踏上歸程,途經將抵家鄉的一小埠。旅館主人介紹鍾跟他認識說:「這是金重原先生,很喜歡奕象棋,你可和他玩玩啦。」言畢更暗示鍾有多資,使該國手不至走雞(按:鍾珍假名很多,金重原含有原來姓鍾意。一次跟人下棋,改名鍾奕禪,奕禪意即奕的佛祖,暗示棋藝神通廣大。現在粵籍棋手,多有知他這名號者)。越棋手既享有國手盛譽,平素對旅越的華人棋手,素所認識,棋藝也較越華棋手好(按:這是指當年情形,現在越華棋手已有顯著進步了),所以華人棋手敢和他對下的,並不很多。

現在跟他對面的,卻是一陌生華人,從來未在棋壇露面,這很使他產生了錯愕的念頭!再一想:「華人名棋手能和我對抗者已少,此陌生華人又何足懼哉?」這一英雄驕念,促使他趨向失敗歧途了!於是和鍾訂奕巨彩,從事拼命。

開仗之初,越國手還以為有絕對操勝的把握,表現滿不在乎的驕態,竟踏進鍾方圈套仍不自覺,及局勢危殆想挽救,卻已太遲,頭關失守了!

越棋手既輸首局,鍾珍又施激將術了:「我以為一定輸啦,誰知竟會贏,奇怪!今天必是棋運亨通了,捉雙啦。」越國手因大意失荊州,已感滿肚「嚕囌」,更被鍾一氣,不禁冷笑說:「捉雙倍?好啦。」言下頗有你不識死之概!

這一局越國手固然聚精會神,謀奪勝利,鍾珍也因彩金過巨,如負則難覓翻本資源,在許勝不許敗的條件下,亦戰戰兢兢絲毫不苟地應付。以越國手的棋藝,和鍾比較,本有一點距離,現在雙方同時傾力競賽,越棋手怎能抵擋?不久鍾珍的手,又若「而字」般把鈔票撥到腰包堣F。

越棋手連敗兩陣,不覺滿頭大汗,且生怯念,但因損失巳不菲,為求翻本及挽回聲譽計,拼死對戰,卒盡把所有輸光為止。越國手雖喪盡巨資,崇拜英雄本性不減,對鍾說:「你的棋藝這樣精湛,相信在貴國也可居首席了。」鍾微笑答:「並不,以我的棋藝,在中國實不算好。不要說這麼遠,就現在貴國營商的華人,也有比我更好的。」越棋手當然不相信,鍾遂約期帶他去跟曾展鴻對奕,且訂博彩金(按:曾展鴻為絕不賭棋的業餘高手,棋度則與鍾伯仲之間)。鍾一經約妥,立即訪晤曾展鴻,謊說已與友人賭下一席酒菜,卻略去博彩一項,請曾替他擊敗越國手,使該友不敢小覷曾公的棋藝。曾雖明知鍾有「古怪」,以既成事實,不欲令他失望,終亦允渠所求。屆期,越國手果然囊資赴約,在他之意,當存有「失之東隅,收之桑隅」的念頭,誰知交手之後,連告敗北,於是鍾又重獲一筆了。

鍾珍旅越不下十年,奕棋收穫本來很豐,如肯積存,當可助於回粵後的發展。可惜不良染習太多,到手輒盡,歸國時,已是囊空如洗了。鍾居港的一段期間,因周德裕一句誇言,富商陸某捧他出來和周對壘,參加籌款義賽,獲得一致好評。當時有好些擁護鍾的棋界,勸他改變以往作風,把握機會,以樹立良好基礎。無奈言者諄諄,聽者藐藐,終不能打動他那怪誕的僻性。

鍾的棋藝,佈局中變都好,殘棋尤精,運用車兵的工夫,更有驚人成就。以殘局自詡的董文淵氏,和鍾對擺棋局博奕,亦被他所擺的那「雪擁藍關」所困按:鍾、董曾對奕殘局,每人擺兩局,每局彩金十元,和棋紅勝。當董執紅子奕「雪擁藍關」時,幾被鍾所殺,後鍾走錯成和)。為人好研究,富於創作性,象棋、猜枚,人稱鍾珍雙絕。

日敵陷港後,鍾離港赴東江一帶謀生,和平後頓失所蹤。或說他已客死於梅縣,雖難證實,但空穴來風,未必全無根據。是則一代藝人,從此長眠於地下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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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摘自「決戰棋枰無敵手」一書,李浭、楊典編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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